影评 《杀人回忆》一个时代的烙印,奉俊昊真正的完美之作

土地可以生长花朵,亦可掩埋枯骨。答案自然式否定的。就在灌溉这片土地的水渠下,捆绑着被奸杀的尸体。By donkk
奉俊昊终于得了金棕榈奖对此多数影迷也是奔走相告喜悦溢于言表一方面,于导演而言金棕榈奖实至名归而另一方面中国内地影迷们对奉俊昊赞扬展现内心始终怀着国产类型片崛起”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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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就是,如今国产类型片偶有佳作,难有规模,莫谈体系,那灵光一闪的背后,几乎掩埋着剧本创作的坟冢。就像《风云》里淬炼绝世好剑的剑冢,一代神剑就在眼前,但步惊云却要直面千万把同一个模子的赝品,一一挑选。结果,终究是剑选择人,而非人选择剑。好剑足够多,也就无需费力辨认,取它便是。

碎碎念到此为止,回到电影吧。

1986年,秋末,韩国京畿道华城郡的乡野里,稻子早已抽橞,结成谷子,压在枝头,在萧瑟的秋风下,在温吞的秋日里,橞浪起伏,金黄一片。季节的变换为这片土地披上华服,带来丰收,也在这片动人的土地,带来了难以磨灭的杀人回忆。音乐响起,主角坐着农夫的拖拉机,在野孩子们尾随下,缓缓穿过田埂,来到杀人现场。

这段开头,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开头之一。

照现代心理学的看法,很多时候,人的创造力源自回忆,艺术领域更是如此。电影这种影像艺术,需要创作者在现实中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这恰恰是孩子的特权,大人为生活琐事牵扰,很难专注于纯粹的观察。据说,大导演昆汀塔伦提诺小时候喜欢趴在阳台上观望楼下,当一辆车停下,门打开,从后座跨出的一只锃亮的皮鞋,先于本人,进入昆汀视线,随后才是整个人,这个人年老色衰(具体什么人忘了)。光鲜亮丽的皮鞋和人物形象的反差,冲击昆汀的心灵,成了他今后电影语言的一大潜意识——将美好的东西打碎,形成鲜明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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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杀人回忆》里的镜头下,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象征着导演这一代人的儿时记忆,那是个美好、快乐、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伴随着汉江奇迹(1953年-1996年),韩国社会高速发展,在那个年代成长起来的奉俊昊(1969年出生),见证了祖国从废墟走向繁荣,如同当年日本辉煌的经济成就。年轻的奉俊昊不禁会疑问:这种美好真的会长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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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可以生长花朵,亦可掩埋枯骨。答案自然式否定的。就在灌溉这片土地的水渠下,捆绑着被奸杀的尸体,有善便有罪,犯罪这东西,可能会迟到,却从来不会消失。

顷刻间,田园牧歌崩塌,对儿时的追忆就此瓦解,现实与回忆冲突,告诉我们,那个被称为发达国家的韩国,远没有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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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朴度文是当地警察,在那个时代,远离大城市,受现代思潮冲击极少,乡村社会扁平,使得其办案方式依靠个人判断,信奉迷信,自称任何犯人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并且,与其同僚曹勇久多以暴力审讯犯人。在他眼里,韩国警察不需要动脑子办案,因为“我们的领土和我老二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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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泰润来自首尔,受过正规的大学本科教育,其探案手法以科学依据和数据分析支撑,逻辑紧密,思维发散。他相信,办案要以客观事实为依据,数据不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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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第一次相遇开始,便矛盾不断。前者是个纯粹的功利主义者,嫌弃后者严谨认真;后者是个理想主义者,鄙视前者虚无放诞。但是,随着案件调查不断深入,真相随事件升级不断迷离,两人的立场发生了转变。

朴度文越发觉得,依靠自己以往的个人经验,已经无法应对这个新时代的罪犯,办案需要规矩,需要技术,需要思考;而徐泰润发现,曾经自己奉若圭臬的科学方法,居然无法找出一个强奸犯,渐渐地,开始怀疑曾经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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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朴度文开始冷静、成熟,徐泰润逐渐暴戾、发疯。这个矛盾最终在初中少女惨死爆发。徐泰润找到嫌疑犯朴兴奎,以枪相逼,要他承认自首。因为他已经受不了。这个案件就如不断旋转的黑洞,将他吸入深渊,自己心神俱灭,却一无所获,而凶手逍遥法外,无法定罪。他要的,只是一个证据。而当他打开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信封时,整个人的价值观破碎,理想破灭——DNA并不匹配,他想要手刃的嫌疑犯,不是真正的犯人。

多年以后,主角朴文度生儿育女、换了工作,而徐泰润早已销声匿迹,没了踪影。当朴文度重回故地,正是稻子成熟的季节,像极了那年的秋天。他蹲在水渠里,再次凝视渠洞,里面什么都没有。路过的学生告诉他,之前也看到一个人像他一样,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同一件事情。朴文度询问此人相貌,女学生告诉他,此人相貌平凡。在这瞬间,朴文度猛然坠入深渊,因为这和嫌犯的外貌不符,当年所有的努力顷刻间毫无意义。接着,一个足以载入影史的镜头——朴文度凝视镜头,眼泪婆娑。在眼神深处,蕴含着那个时代的质问:“你”看到了吗?

奉俊昊的电影善用矛盾冲突,深谙戏剧理论,但是,仅靠这些技术上设计,并不足以打动人心,反而显得生硬。所以,纵观奉俊昊的电影,其镜头总是置身时代,描述时代,用它本人的话来说:导演的工作就是反映他的时代。

那么,奉俊昊所处的时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时代?依我看,就是殖民地属国的国家地位加上国家财阀垄断资源的社会结构。

众所周知,明朝以来,朝鲜就是中国的外藩,在宗主国面前,毫无主权;近代以来,大清也不行了,这个外藩先后被日俄蹂躏,二战后又被美国占领。依托美国,虽然经济发达,却和历代朝鲜王室一样,屈尊宗主,名为国家,实为殖民地。

在电影中,有一条暗线,描述了韩国的学生运动和社会冲突,警察曹勇久作为镇压运动的警察,用他惯用的“审问技巧”,在大街上殴打学生。当凶杀案接连发生,学生运动如火如荼,本该协助调查的治安队伍,跑去镇压暴动。相比实打实的社会罪恶,整个国家正陷入一种形而上的意识斗争。韩国就这点国土,任何社会活动都激不起半点水花。头顶两座大山,几乎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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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回忆》有一股憋屈感,就是那股子“殖民地老二”的羞耻心所带来的自卑。这种自卑心理造就了朴文度和曹勇久,以及开头警局所有人毫无理想,对案件采取鸵鸟政策的根源。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结案,结案代表了工作的结束,也是他们日复一日的职责。当谎言被戳窜,案件被中止,相关人员下台,这恰恰符合日韩政治的一贯传统。

徐泰润拥有理想,希望通过法律以及自己的努力,去改造这个社会。它性格忧郁,思考良多,在整个办案过程中,是最积极的那个人。正是这样的人,最后走火入魔,企图通过暴力解决问题,却被那个一贯使用暴力的朴文度悬崖勒马,免遭歧途。

最后,那些曾经的现实主义者们活了下来,在这个世界喘息活着,得到了所谓的人生,而那个理想主义者,却销声匿迹,失去了自我。何等讽刺的结局。

这种价值观破碎后的无奈、挣扎,几乎覆盖了奉俊昊所有的电影。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奉俊昊所有的电影,那就是:这个国家不太好,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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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正是这股精神创伤和时代烙印,令西方人看到了这位东方导演,积极将他融入到他们的评价体系。因为,第三世界的悲痛,是他们艺术价值观的一个侧面。无论文学还是电影,只有惨,才能得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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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条回复 A文章作者 M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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