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 《断背山》留白丰富，意味深远

前几日，由于重新洗了一版字幕，《断背山》这部老片子又重新登上了幕后的热搜首页，看得出大家对这部片子的喜爱。遂与编辑商量后，笔者顺势而为，出此影评。

《断背山》拍于2005，在第78届奥斯卡金像奖中获八项提名，夺得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电影配乐三项大奖。可惜，与最佳影片失之交臂，败给《撞车》，可谓遗憾。

回头看，20年过去了。《断背山》流传渊远，成了影迷大众间的经典之作；《撞车》少有人提及，也算是宿命沉浮。

看来，在荧屏上，爱情终究更长久一点。

那就让我们回忆一下吧。

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悲剧，带着浓厚的东方色彩，讲述了一个西方的同性恋故事。

整部电影内敛持重、意境寥廓，以丰富的镜头语言代替人物台词，将一个压抑、矛盾、哀伤的故事演得韵味绵远，表面风轻云淡，内里焦灼滚烫，一阴一阳，如一幅山水画，频繁的留白带给电影意象的丰富，这过程的把控，导演调和得极好。

这种“中庸”，好莱坞那些导演很难做到，也就只有李安以及类似李安的华人导演能处理得当。因为这是中国文化的内核。

在电影中，笔者看来，对这文化内核把握最好的，属台湾导演较多（李安是台湾人）。比如侯孝贤。他也是台湾人。相比《断背山》的情景交融、台词简练，《刺客聂隐娘》的镜头语言如臻化境，台词如少女的赘肉，几近多余。但是，这种艺术家的偏执，对观众就很不友好。影像语言的信息传递效率太低，导致大多数人完全看不懂。这点上，《断背山》处理得很好，大众的接受度也就好了。

说到这里，先对本片的表现形式做点交代。

《断背山》是一部另类的美国西部片。西部片作为美国类型片的门面，其形式就如中国武侠，可挖掘的方向几乎到头了（据阿成说法，美国最好的西部片出自意大利人之手，他叫赛尔乔·莱昂内）。李安很聪明，巧妙地避开了圈套。片中没有火车追逐，没有江湖恩怨，没有帮派厮杀，全片沉重缓慢，故事隐而不发，充斥着大量留白。

留白是国画的基本构成，追求虚实相形，天人合一，不费笔墨，意境自显。

在《断背山》中，山是美国的山，人是美国的人，但其镜头下，却散发着国画的气韵。大量定景配合长镜头的运用，勾勒出一幅幅电影式国画。其基本构成为：固定前景+移动中景+固定后景，或是移动前景+固定后景。动景可以是人，可以是动物，亦可以是车。

这些镜头营造了人物的孤独感、命运的沉浮感以及天地的广阔感。三者互相映衬，使得本片保持着一种克制的悲伤，可谓诗意盎然。

一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股悲伤贯穿全片，是整个故事的底色，有点物哀的味道。

故事讲述了一对同性恋者——恩尼斯·德尔玛（希斯·莱杰）、杰克·崔维斯（杰克·吉伦哈尔）——的爱情故事，故事发生在1964年的美国怀俄明。

恩尼斯自小孤苦，生活环境造成了他性格忧郁、寡言。并且，早熟使他年纪轻轻就谙于人事，抛弃了远方的幻想，专注于眼前的生活。一次放牧打工的经历，令他结识了杰克·崔维斯。

杰克也是个苦人，家境贫寒，独自流浪。但是，杰克心怀理想，憧憬诗和远方。生活就像他所爱好的牛仔比赛，征服是他毕生所求（海明威附体）。

性格截然相反，注定了两人的悲剧。

归根到底，两人不过是失意的年轻人，一个情感压抑，一个激情四射，生活在美国的文化边缘，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干了一件错误的事情。这里，错误是世俗的定义，这种定义就像牢笼，围困着两头精力充沛的猛兽。猛兽出笼，是要危害社会的。片中，恩尼斯多次与人打架，其暴力倾向可见一斑。所以，猛兽要么安于牢笼，归化社会，要么出门伤人，安乐致死，其结局大半悲惨。

于是，两人放牧结束后，分道扬镳，试图回到世俗生活，相信时间能消除一切。事实证明，在两人身上，这行不通。

婚后，恩尼斯陷入生活的琐碎无常，重压之下，受累喘息，与妻子阿尔玛（米歇尔·威廉姆斯）也是貌合神离；杰克在一次牛仔比赛中结识了富家女洛琳（安妮·海瑟薇），两人婚后生儿育女，但杰克始终受丈人鄙视，与洛琳言塞。

命运终究无法安排两人过上正常生活，将两个人的悲剧扩散至两个家庭的悲剧。

悲剧的矛盾症结在于，恩尼斯小时候眼见同性恋者死于非命，觉得自己和杰克也必遭屠戮，不得善终；杰克憧憬未来，想要携手恩尼斯，开个农场，过上田园诗意的生活。

可能吗？恩尼斯觉得不可能，杰克觉得完全可以。恩尼斯觉得自己下场凄惨，是因为受杰克牵绊；杰克觉得两人关系受挫，是因为恩尼斯自己“败北主义”作祟。他们本该生活美满，最后却徒守一座断背山，这里草木葳蕤，水清树秀，却也山川寂寥，凄凉一片。

这是本片，也是李安高明的地方。他没有将两个受社会主流排斥的边缘人物的悲剧上升到社会意识形态的批判，而是紧紧收住，归结于个体自己的选择问题。

断背山是两人妥协的产物，并不象征任何社会压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并不是指每个人都隐藏着同性情结，受环境压制；而是说每个人，终究会留有一片现实与理想的共存之处。这是如今很多LGBT主义者需要好好学习的地方。

影片最后，杰克意外惨死，恩尼斯厮守终生。结局回到起点。荒凉的美国西部，破旧的铁皮房子，恩尼斯阖上车门，望着杰克旧衣泪光闪烁，衣橱边的窗外是一片远景，远景利用景深，断背山绵延于此。

不置一词，溢于言表。李安用一部西部片，讲述了同性恋的故事，描绘了一幅好莱坞的山水画。留白丰富，意味深远。